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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於藝,在有意無意之間—廖昭豪、洪瑄在當代書藝構建材質遊戲 / 王振愷
游於藝,在有意無意之間—廖昭豪、洪瑄在當代書藝構建材質遊戲
王振愷
逢雙數年開春,臺南藝壇往往呈現高度集中的活躍狀態。除臺南市文化局持續推動、以發掘新銳藝術家為目標之「臺南新藝獎」,並與臺南藝術博覽會同步開幕外;亦包括由李仲生基金會設立、每兩年舉辦一次、旨在鼓勵現代藝術創作之「李仲生基金會視覺藝術獎」。該獎項於今年邁入第十九屆,歷經多輪評選後,最終由藝術家廖昭豪與洪瑄獲獎,並於成大藝術中心舉行頒獎與聯展「軟性構建」。
表面上,此二獎項分屬公部門與民間機構,制度背景與運作邏輯各異,似乎缺乏直接交集。然而,筆者於今年同時受邀撰寫相關藝評之際,卻觀察到兩者得獎藝術家之間呈現出共同的美學趨勢,似乎透露著臺灣當代藝術場域新世代創作者正醞釀著一波「材質轉向」的典範轉移。
從書藝出發,如何當代?
廖昭豪的創作長期圍繞人造結構如何介入、改寫,並最終內化為地方記憶的一部分。其透過鑄造(casting)、採集與轉譯等方法,將公共工程、城市殘景與地景政治納入雕塑語言之中,進而建構出一種具高度辨識性的物質敘事;洪瑄的作品嘗試跳脫傳統水墨畫之既有框架,轉而強調物質媒介的表現潛能,逐步發展出以書畫格式系統之截取、變造與重組為核心的創作方法,並在抽象感官經驗的雜揉下,將傳統視覺語彙與大眾文化圖像加以連結及轉化,以回應書藝於當代語境中的提問。
對於書藝當代性的推進,許多創作者都關注於材質面的實驗開發。在著名中國藝術史學者巫鴻發表的〈中國當代和傳統的嚙合:策略三種〉(2012)一文裡,嘗試評析與定義當代水墨的美學傾向:「物質研究的轉換」、「視覺語言」、「重構與再現」。無獨有偶,在筆者〈2026臺南新藝獎觀察:Z世代的材質轉向與微型感性回歸〉(2026)一文中,也發現逆向於高科技與AI風潮的傾向,得主藝術家劉書妤、洪誼庭、林奕岑、陳星宇等人皆不約而同地選擇纖維材質、水墨顏料作為他們的創作媒材,並分別透過二至三維的影像景框探索、日常細微捕捉、勞動意識的介入等手法闡釋當代性。
今年「李仲生基金會視覺藝術獎」兩位得主廖昭豪與洪瑄,作為九零年代上旬出生的Z世代前沿,他們同樣對顏料、紙本與物質材料的當代性具有高度掌握。本文以此背景為分析起點,探討他們如何透過對材質層面的深入挖掘,突破當代書藝的形式語言;並進一步引入「遊戲」作為分析框架,串接起兩者在裝置部署中的行動策略、互文敘事與情境組構。
有意:平面書藝裡的當代寫生
明代書畫家文徵明於《花卉冊》題跋中自言:「大抵古人寫生在有意無意之間,故有一種生色。」此一論述,恰可作為觀察廖昭豪與洪瑄此次展出作品之切入點,平面書藝仍是他們展現扎實基本功的介面:廖昭豪於地面展示之〈寫生珍禽圖〉(2024)系列,透過顏料與銅箔鑲嵌於紙材所擬仿之石壁界面之上,兼具工筆與寫意之筆法,延展其對花鳥題材的再詮釋。
洪瑄則以掛牆形式呈現〈福壽路〉(2022)、〈新局〉(2023)與〈豔紅〉(2024),作為其持續性系列「聚層薄膜」之階段性成果。在媒材運用上,她以絹本所特有之透明與霧化質地為基礎,結合具高度個人語彙的螢光墨線、近似石木皴法之筆觸,以及以身軀/軀幹為意象的留白構成,使畫面生成一種介於顯現與遮蔽之間的視覺狀態,並呈現出薄膜般的層次感、動態殘影與前後景交錯的感知經驗。
在題材選擇上,兩位藝術家皆將目光投向當代街景與工程,並擅於在既有路徑之外尋找偏離與轉折的視覺契機。相較於西方寫生強調對對象的寫實再現,或日本考現學側重於日常物件之歷史脈絡,以及路上觀察學對無用之物潛在美學的發掘,廖昭豪與洪瑄之創作實踐,則更接近中國水墨傳統中「寫生」的觀念:一種結合外在物象與內在心境的生成過程,既非單純摹仿,亦不止於客觀描繪,而是指向「神似」與主觀情志之表達。
在此次「軟性構建」聯展中,廖昭豪與洪瑄並未採取雙個展式的並置呈現,而是透過對於書藝當代性的雙軌推進,形成一種具有對話性的展演結構。此種部署方式,使兩者之創作不僅並列展示,更在空間與語意層次上產生互文足義之妙。亦如賴志婷於〈水墨的荒野,文人的離經——談洪瑄作品的場域迷走〉(2021)一文所指出,九〇後世代的臺灣水墨藝術家,往往在反叛與離經的創作語境中,重新介入水墨的材質性與議題結構,進而鬆動傳統文人書寫的穩定意識,使水墨轉化為兼具「幽默」與場域迷走特質的當代實踐,並持續探測其界框之外的可能性。
會意:主客體異位的互文足義
此一探索首先體現在材質層面的轉換:絹、棉、紙等原先作為承載圖像之介面,被提升為具主體性的表現對象。廖昭豪之大型雕塑〈水波的紋理:消波塊與浮球〉(2022–2024),以回收報紙加水打製為紙漿,使殘留油墨自然混融形成灰階色調,並運用紙漿可塑之特性,結合過往石膏翻模技術進行造形建構;洪瑄則持續深化絹本、顏料與裱褙之材質實驗,並進一步引入磁磚、帆布等工地建材,使材料自身從被動載體轉為可被閱讀之對象,進而生成敘事動能。
除材質由媒介轉化為內容主體外,兩位藝術家於取材上亦共同關注日常街景中長期被忽略的對象。廖昭豪於〈寫生珍禽圖〉系列中,雖延續傳統花鳥畫之圖像框架,然此次特別選擇臺灣街頭常見卻不被凝視的麻雀作為描繪對象,藉此鬆動既有題材之階序。
此一視角亦可與洪瑄之新作〈無色〉(2026)相互對照:其將薄膜狀絹本實驗進一步推展,轉以紅白塑膠帆布作為介面,並透過潑墨手法生成類似鳥糞噴濺之白色痕跡,使原本作為背景的留白轉為畫面主體;而翻轉至背面時,則顯現出如彈痕般的穿孔意象。紅、白與灰階之色彩調度,構築出一種潛在的暴力感,使「汙損」與「玷染」不再僅為視覺效果,而成為一種無聲卻具批判力的行動語言。
更值得關注的是,在〈無色〉旁的玻璃落地窗上,洪瑄將其轉化為另一種書寫介面,延續街頭採集的方法,將國立成功大學光復校區內的公共藝術名稱加以串接,生成一首具有另類語法結構的詩性文本。這些作為符徵(signifier)的書寫,原本承載著指向特定作品的符旨(signified),卻在鳥糞般的形態遮蔽與干擾之下,使既定的指涉關係產生斷裂;然而,其所指對象並未消失,而是轉為一種既遙遠又在場、既場內又公眾的曖昧存在——指向著校園中實際可見的公共藝術,卻又在視覺經驗中被延宕與錯置。
無意:玩物適情的遊戲情境
「會意」作為漢字造字法「六書」之一,指由兩個或以上之獨體文字組合,透過意義的會聚與關聯建構,生成新的語義單位。在「軟性構建」展覽中,廖昭豪與洪瑄的創作實踐,某種程度上可視為此一原理於空間層次的延伸:兩者透過多件雕塑與裝置的交互配置,構築出包含大型工程、鐵皮圍籬與鳥糞遍佈之街角等異質場景,使不同視覺語彙在同一場域中相互並置與滲透。
在此情境中,作品不再僅作為單一意義的承載單位,而是透過彼此之間的關聯、對照與轉化,生成一種流動的情境結構。此一結構不僅作用於各自作品之內部,也進一步在廖昭豪與洪瑄之間開展出複數且延展的互文關係,使展覽整體呈現出類似「會意」般的意義生成機制。
若進一步檢視兩者之創作脈絡,可歸納出若干共享特質:其一,皆從傳統書藝之材質層面出發,並由平面書寫推展至空間部署;其二,皆以當代街道景觀與工程語彙作為技藝介入之重要路徑,使書藝得以嵌入現實場域之中而產生轉化。然而,更值得關注的是其創作中所隱含的「遊戲」維度——無論是幾何造形的堆疊與組構、書寫文字的拆解與重組,抑或材質之間的實驗性調度,皆指向一種在傳統與變異之間游移的操作邏輯。
此一「遊戲性」如果就西方精神分析視角,就如榮格所述:「新東西不是透過智能而完成,而是發自內在的必要性,由遊戲的本能所完成。有創造力的心會與它喜愛的東西嬉戲。」
或可回應李思賢教授於《漢字藝術論衡:當代書藝的本體與擴延》(2025)中所提出之觀點:中國書畫體系中所潛藏的「墨戲」傳統,乃透過筆墨運作生成一種契合當下心理狀態、適情適性的審美經驗。正如孔子於《論語.述而》所言「游於藝」,以及朱熹所述「玩物適情」,皆揭示出藝術實踐中介於規範與即興自由之間的動態平衡。




